她是一名浙江知青,在济南出生,沂南长大,14岁时和40名浙江知青一起,去内蒙古呼伦贝尔支边,在插队的莫力达瓦旗一待就是5年。5年里,她成了知青们和附近乡亲们的照顾对象,虽然边疆条件艰苦,但她在精神上却享受着家人般的温暖,工分大家帮着挣,没粮大家轮着送。在美丽辽阔的呼伦贝尔大草原上,她留下的是青春和欢笑,带走的是坚忍和成长。近日,知青伏燕萍接受本报记者的采访,分享她在插队支边时所体会到的生活的艰辛、劳动的快乐,以及人与人之间的真感情。

  伏燕萍的祖籍在山东,母亲是地地道道的济南人,父亲是沂南人,1954年,伏燕萍在济南出生,父母由于工作繁忙,无暇照顾,就把她送到沂南老家,由爷爷奶奶抚养。伏燕萍7岁时,跟随父母工作调动到了浙江省永康市,在那里上小学。“那时候,我的家庭条件还是挺不错的,家里面雇着两个保姆,父亲先是担任济南市邮电局的副局长,后来调到浙江永康粮食局工作。我的童年可以说是衣食无忧,但自从父亲被打成了‘走资派’以后,生活就变得越来越差了。”此后不久,在永康市邮电局工作的母亲因为一字之差,被打成了“现行反革命”,隔三差五地被揪出来批斗。“我的哥哥在济南跟着姥姥,弟弟被送回老家抚养,当时只有我跟在父母身边。”伏燕萍清楚地记得,母亲有好几次领着年幼的她去大礼堂,让她坐在门口,自己进去挨批斗。对伏燕萍来说,那段等待母亲领她回家的时间,总是无比漫长和难熬。

  1969年,刚上初中一年级的伏燕萍接到了浙江省永康市知青办公室的通知,她被分配到内蒙古呼伦贝尔接受“贫下中农再教育”。“我早已经受够了无休止的批斗,自己也看不到任何希望,当时特别想逃离那个地方。听说要去内蒙古支边,我自己做主,马上同意了。”那一年的5月18日,14岁的伏燕萍和其他40名知青一起,离开浙江永康,坐上了从温州开往呼伦贝尔的知青专列。“我觉得一切都那么新鲜,趴在车窗上看了一路。当火车出了山海关,窗外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,我的心里却很兴奋。三天后,我们到达了离呼伦贝尔不远的讷河市,然后从嫩江东岸坐船过了江,又一路坐着大排车才到了莫力达瓦旗。”

  伏燕萍被分到了莫力达瓦旗兴隆公社民巨川大队二队,和她一起的还有4名女知青和13名男知青。伏燕萍在18个插队知青当中,年龄最小,个头最矮,是大伙儿的小妹妹。“我们知青中有些是‘老高中’,年龄比我大很多,这些哥哥姐姐在劳动和生活中没少帮助我。屯子里的很多老人是当年‘闯关东’过去的山东人,听说我老家也是山东的,都把我当做自己家的孩子看待,我成了所有人照顾的对象。”

  插队的头两个月,伏燕萍和其他知青一起动手,在一队和二队中间的空地上盖起了新宿舍。“东北有三宝,人参、貂皮、乌拉草,我们盖房子用的就是乌拉草。那时住的是土坯房,先从地里运来现成的土坯,和好泥巴,把土坯一层一层地垒起来,再在屋顶盖上一层厚厚的乌拉草,房子就算建好了。乌拉草的用途很广,屋顶上盖乌拉草是为了保暖,到了冬天,当地很多老百姓还把它们塞到鞋子里,防止冻脚。”

  刚到莫力达瓦旗那年,大队里还给知青们提供口粮,但到了1970年,就需要他们自己挣工分换粮食了。伏燕萍从没干过农活,年龄又小,干活时总是落在别人后面一大截。队里好心的大哥大姐们经常顺手帮她,“踩格子”、锄地、收苞米、割麦子……你一镰刀,我一锄头,伏燕萍的工分成了大家共同的劳动成果。

  伏燕萍插队的屯子背靠着一个小山坡,山上有榛子、蘑菇,有时还能捉到狍子。屯子前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,每年的七八月份,是草原最美的时候。“夏天,草能长到齐腰高,绿绿的草原从远处看真像一张毯子。我们每天坐着大排车,去20里外的地里干活,沿途能看见一大片一大片的金针花,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地方。”美丽辽阔的草原,让来自南方的伏燕萍赞叹不已,她很快喜欢上了这个地方。

  内蒙古的冬天是很难熬的。身处零下四五十摄氏度的低温,伏燕萍和其他知青都不同程度地冻伤过。“插队头一年,新建的土坯宿舍没有抹墙,一到冬天,墙壁四处漏风,上面挂满了冰霜,屋子冷得像冰窖。有的知青早上醒来,发现被子冻在了墙上,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把被子连冰霜一起扯下来。”伏燕萍回忆道,最艰苦的还不是这些,因为没有经验,初来乍到的知青们根本不知道要提前储粮过冬,到了寒冬腊月,他们却断了粮。“当地的老百姓都提前攒了粮食,存了酸菜,但我们的粮食还没到冬天就吃光了。虽然热心的村民接济了我们一些吃的,但他们自己也很有限,最后我们只能用盐水冲苞米碴子喝,一喝就是大半个冬天。”后来,伏燕萍队里的知青几乎每个人都得了胃病,经常腹泻、反酸。“一名北京来的女知青一吃苞米就吐,根本吃不下东西,我们把她送到医院,治疗一段时间仍不见效,最终她还是回北京了。”

  那时候,由于食物的匮乏和单一,大米饭成了知青们解馋的奢侈品。“我们平常吃的都是土豆或者玉米碴子,时间长了就厌了。于是一些知青便从家里扛回了大米,吃饭的时候把大米铺在饭盒底层,在上面倒上玉米碴子,放在锅底下焐热了再拌着吃。我也从家里背回去了一点儿大米,但平时舍不得吃,只有馋得忍不住了,才会焐点大米饭解解馋。”

  1970年底,伏燕萍队里的女知青都陆续回家过年了,只剩下她自己留在屯里。由于父母长期挨批斗,根本凑不起回家的路费,伏燕萍第一次在内蒙古过了春节。寒冷、恐惧,让当时只有16岁的她倍感孤独。“她们回家后,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,队长说我自己烧一张大炕太浪费柴火,就让我从女生宿舍搬到了‘小马架’。‘小马架’是当地人的叫法,其实就是一间小破屋子。那时我一个人住在‘小马架’里,粮食不够吃,还需要自己生火烧饭。我独自坐在窗户旁,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大雪,想起远方的父母,默默地流着眼泪。在下雪的晚上,周围的一些饿狼会溜进屯子里叼猪吃,一开始我不知道怎么回事,就听见村子里突然响起一片敲脸盆的声音,很害怕,后来才知道那是吓唬野狼的。现在想起来,在‘小马架’的那段日子,是我最痛苦、最孤单的一段经历。”

  后来,屯子里的一位山东老大娘把伏燕萍叫到自己家,让她在家里吃饭,还给了她不少自家蒸的粘豆包。有的乡亲看见她没东西吃,便送去酸菜、腌茄子和土豆……大娘大爷们的关爱让伏燕萍有了回到家的感觉,“多亏他们‘雪中送炭’,我才熬过了那个寒冷的冬天。”想起乡亲们对自己的关爱和帮助,伏燕萍至今十分感动。虽然在莫力达瓦旗插队的生活十分艰苦,但伏燕萍在精神上没有受过一点苦。“屯子里的大爷大娘,用他们的热情和朴实关心着我,队里的哥哥姐姐们也对我很照顾,我到哪里都能感觉到亲人般的温暖。”

  在艰苦的条件下,劳动和收获带给知青们很多欢乐。伏燕萍最喜欢每年庄稼收获的时节,因为那时就可以大饱口福了。“大伙儿一起收大豆,休息的时候就生火烤豆子吃,那叫一个香啊!我们每个人都吃得嘴巴周围一圈黑,像长了胡子。等到收苞米的时候,我们先把玉米秸砍倒在地,然后再一起扒苞米,累了就烤苞米吃。大家在庄稼地里席地而坐,边吃东西边唠嗑,嘻嘻哈哈地逗乐,也不觉得累了。”

  每到夏天,和伏燕萍一起劳动的男知青们就会下到地井里,从井里砸冰块分给大家吃。“我到现在还觉得很神奇,外面那么热的天,井里竟然还结着冰呢。知青大哥用桶把冰块拎上来,我们吃着‘纯天然’的冰棍,可以说是大夏天里的一种享受。”秋收后,她经常和屯子里的大妈大婶们一起搓苞米,也学做土豆粉条、腌制酸菜,为冬天的食物做准备。

  农闲的时候,伏燕萍被选进了屯里的知青宣传队,到各公社的知青点演出。她在表演方面颇有天赋,嗓音清脆洪亮,舞台感也强,演出时赢得了不少掌声。“我演过《红灯记》里的李铁梅、《智取威虎山》里面的小常宝,当时的‘八大样板戏’我都演过。屯子里的大娘听了,说分不清真人跟原唱,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。渐渐地,我在周围的屯子里也变得小有名气。”

  一有空,伏燕萍就喜欢到屯子里四处逛逛,看见叼着烟袋“叭叭”抽着的小姑娘,她从一开始的惊讶变成了后来的习以为常。“屯子里家家户户都种着烟叶,上至老人,下至小孩都会抽烟。刚进屯子的时候我很不理解,后来才知道东北有种叫‘黑瞎子’的小黑虫,咬人很厉害,据村民说,烟味可以把它们熏跑。从那以后,我下地干活休息的时候,就专门靠近抽烟的乡亲坐,果真不再挨‘黑瞎子’咬了。”

  伏燕萍还经常跑去屯子里找“李大姐”讲故事。“李大姐名叫李素香,老家也是山东的,她家的大爷大娘对我特别好。我很喜欢听李大姐讲故事,《白蛇传》、《铡美案》都是她讲给我听的。坐在热炕头上,李大姐讲得绘声绘色,我听得也津津有味。要知道,这些在当时可都是,市场上根本买不到,我从李大姐那儿,听了不少有趣的故事,里面的一些情节我到现在都还记得。”

  1974年,伏燕萍结束了在呼伦贝尔莫力达瓦旗的支边生活,回到浙江永康继续读初中。她的母亲由于长期受到批斗,病重卧床,需要人照料。上了一年多的初中后,伏燕萍申请提前毕业,回家一心照顾母亲。“我在家照顾了妈妈几个月,直到1976年,父母的问题开始解决了。我跟随父亲回到济南,父亲提前退休,我接替了他的岗位,在历下区粮食局计划办公室工作。”

  5年的插队生活,让伏燕萍在工作中带着一股不怕困难、敢于拼搏的闯劲。1995年,历下区粮食局改制,40岁出头的伏燕萍主动请缨,在历下黄台发电厂附近承包开办了一家小型养鸡场,自己当起了场长。“我就是想干事业,干就要干好。一开始,我对养鸡一无所知,就自己看了很多书,没白没黑地耗在养鸡场里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我把养鸡场办得红红火火。那段时间,我经常回家很晚,孩子都是丈夫带着,如果没有丈夫的支持,我很难成功。”

  对丈夫,伏燕萍满是感谢,对女儿,她满是愧疚。“那时候舍下孩子,一心一意地干工作,我觉得特别亏欠女儿。后来,我被调到粮油贸易公司跑业务,经常出差,虽然业绩出色,但在家的时间更少了。作为知青,我在工作中有一种强烈的责任感,为干好工作牺牲了陪伴家人的时间。2004年,我从历下区粮食局提前退休,女儿从山东大学毕业后也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。如今,看着女儿为了梦想努力拼搏的样子,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,满怀理想,充满了激情。”

  退休后,伏燕萍的丈夫帮她开通了博客,取名“荷柳”。在博客里,她回忆在内蒙古插队时的点点滴滴,记录下难忘的人和事。2009年5月16日,伏燕萍应邀参加了在浙江永康举行的“赴内蒙古呼盟莫旗支边40周年”聚会,见到了30年未见的知青同学。重逢前夕,伏燕萍在自己的博客里写下了这段话:“是的,我们需要重逢,需要在相逢中找寻曾经的一幕一幕。40年前的往事仍像昨天的情节般历历在目,苦亦罢,甜亦罢,至少那是真正属于我们并且只属于我们的经历,也是穿越时空使我们无论在何时何地都紧紧相连的媒介。我不再是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燃烧着激情的青年,苦难的记忆在国家的发展进程中也逐步淡去,但共同的经历使我们犹如兄弟姐妹,无论走过多少风雨,有过多少辉煌,我心中最美的期待还是大家一起围坐在热炕头上,嘻嘻哈哈地聊着曾经的故事。”

更新日期: 2018年09月07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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